纪德内心的“度”

纪德,如同他的作品一样,备受争议,他被认为是一个心灵极其复杂、性格极其矛盾的人,然而,作为一个追寻自我、自由、自然的革新者,他心里依然有一个“度”,无论是道德,爱情,还是世界,他都向往一个不断发展、相对永恒的境界,这些超前的意识给文学界带来了新的震撼。
关键词纪德“度”宗教爱情自身及世界

二十世纪初法国文坛的精神领袖纪德,作为一位艺术家,其作品具有多样性和丰富性,也形成了自己的艺术风格,并在文学思潮中写下了重的一页。作为一个人,其人格的复杂性极具争议,他是矛盾的化身,然而,无论是在他的生活中,还是在他的小说内容、美学思想中,我们都可以看到纪德内心的平衡点,纪德不是哲学家,他不是无神论者,也不是唯物主义者,我们却可以发现他衡量道德宗教、衡量爱情幸福、衡量自身及世界的“度”,与其称它为矛盾,不如说它是纪德看待一切的标准,纪德心中的“度”。

在浓厚的新教气氛中长大的纪德,成人后又经历了二十世纪初法国文学中的“天主教复兴”,一生在两种不同的信仰之间徘徊。但“被某种信仰或对某种信仰的抱憾专横地纠缠着的”纪德,比那些狂热的性灵更为迟疑和审慎。克洛岱尔,詹姆斯,亨利·盖翁,雅克·科波,夏尔·杜博,由这些人组成的长长的行列似乎在向天主教的“规范”皈依的道路上走在纪德前面。然而纪德坚持的是“福音书是一本简简单单的小书,应该简简单单的读它,不是解释它而是接受它。它无须注疏,人类任何阐释它的努力只能使它晦涩难懂。它的对象不是学者,科学造成了理解它的障碍”,他试图在各种限制,即那些他认为是圣·保罗附加的禁令以外重新理解基督的言论,纪德所设想的福音生活是圣·保罗和教会之前的某种纯洁状态,既无条规又无教条,仅仅建立在对爱和个人意识的启示之上。“我生活在分裂的状态之中。可是,我身上共存的各趋极端的东西并没有像某种对存在和生活动人心魄的集中感受那样给我带来太多的不安和痛苦。各种极端都令我动心”。当基督教在他看来是一种探险时,正是这种了解一切、感受一切的渴望把他“拉”到了基督教的边缘。而当他在基督教中只看见一个封闭的体系时,这种渴望又“阻碍”了他进入其中。即使加入共产党,纪德在社会政治领域的所作所为也不过是此前在伦理和精神方面的关注的延伸,把他引向共产主义的“不是马克思,而是福音”,即那种没有约束和禁律的福音。他所希冀的共产主义是摆脱了一切约束和禁忌,一切因循守旧观念的某种自然状态。纪德曾说“必须做出选择总令我不堪忍受;抉择在我看来,与其说是挑选,不如说是推开我所未选择的东西。”实际上在宗教的问题上他已经做出了选择,那就是摆脱了一切约束和禁忌,以及因循守旧观念的某种自然状态。

纪德对母亲及其表姐的爱,发乎情,止乎礼,这也可以说是纪德的道德平衡点。母亲对纪德“担忧的关切”使纪德感到厌烦,然而他是爱母亲的。他在收入《秋天的散页》的一篇题为《我的母亲》的文章中写道“我母亲身上一切出乎自然的东西我都喜欢。然而,她的激情往往被社会习俗和资产者的教养所带来的习惯所遏制。”
对一个自己爱慕、尊敬的女性产生欲念,将是对她的玷污,感官应该在别处寻求自然的满足,这将是纪德爱情美学的标准。“女性的全部奥秘,尽管我在伸手之间便可发现,但我并未伸出手去。”他这种心理并没有因他对玛德莱娜产生了爱情,以及爱情的发展而有丝毫的改变。
《爱情徒劳》中的那一对男女从精神和肉体上完整地经历了爱情。吕克与正在采撷鲜花的拉舍尔邂逅相遇,他将自己采的“林中忧郁的花朵”送给了她,他们手拉手一起回家……在“嬉戏和欢笑中”度过了白天以后,“吕克将整夜渴念拉舍尔”,“吕克祈求爱情,但却像害怕被伤害的事物一样害怕肉体的占有。我们所受的可悲的教育使我们预感到肉体享乐会带来啜泣和痛苦,或者忧郁和孤僻,可是肉体快乐却是光荣而神圣的。使我们达到幸福,我们用不着祈求上帝。——因此,吕克占有了这个女人。”“一心只想着快活,他们的疑问就是欲念,而满足则是答案。”尽管被抹上了美好的色彩,但这一欢乐并不持久。因为“他们没有把欲望排开以便走得更远,而且他们品尝不到期待的倦怠。他们不知道摒弃人们希望压抑住的东西”。这便是纪德的爱情美学,在“实现”爱情时,他更喜欢未得到满足时的境况,更喜欢不确定的期待和不断更新的阻碍。“转向现实的爱情便不再是爱情”。纪德认为两个人的爱情在经历了肉体这个阶段之后面对的只有分离,纯洁的爱情才是真正的爱情,才可以永恒。纪德的爱情“度”——除却肉体之欲。
爱而不必担心这是美德还是恶行。实际上对纪德和他的快感的年轻对象来说,仅仅是相互抚摸和某种手淫的默契。他在《假如种子不死》中认为,阿尔弗雷德·道格拉斯勋爵向他讲述自己那些无疑更亲密的行为时的固执态度“令人恶心”。纪德回忆他在阿尔及利亚亲眼目睹的一个“动作强烈的”同性恋场面时,强调说他“厌恶地叫了起来对我而言,只有面对这面,感情彼此交流,没有粗暴动作的情况下,我才能得到快感。而且,同惠特曼一样,往往在最轻微的触摸中得到满足……”。这便是他“对一个自己爱慕、尊敬的女性产生欲念,将是对她的玷污,感官应该在别处寻求自然的满足”的爱情美学观的实现。然而他既不接受“鸡奸者”的名称,又不接受“性欲倒错”的命名,而是以“爱恋童稚者”自居,流露出对被视为纯洁无邪的童年的怀念,即对“自然状态的天堂”的怀旧。道德与非道德的争辩,纪德给出了“自然”的答案。

纪德偏爱私生子,即那些没有家庭,去掉了未知的遗传特性的全部重负的人物。“家庭,我痛恨你们!封闭的家庭,紧闭的大门,对幸福充满妒意的占有。——有时,我隐身在夜色中,朝一个窗户俯下身,长时间的注视一个家庭的日常生活。父亲在那里,坐在灯前,母亲在缝纫,祖父的位置空着——一个孩子在父亲身旁做功课——我心中充满了带着孩子上路的强烈欲望”。因为他厌恶清教的道德主义教育,更虔诚地向往解放,向往摆脱自己的根系。拔掉了根系,挣脱了律法和十诫,智者按自己的明哲过没有道德的生活,在内心的奥林匹斯山诸神之间保持独特而富有个性的平衡,“蕴含着不和谐的和谐”。但是,自由并非仅仅意味着没有任何约束,还包含着个体对自身弥足珍贵的独特性和“人格”的意识,这不是轻而易举可以做到的。就像那出“闹剧”中普罗米修斯所解释的每个人身上都具有“某种未孵化出来的东西”,他所独有的鹰蛋,而人的职责是让雏鹰破壳出蛋,并用自己的实体喂养这只鹰。这也就为实现自由增加了难度,只有达到了这个条件,人们才可以真正享受自由。同时纪德自身也感到,对自由强制性的追求不过是空谈而已。在《伪币制造者》中拉贝鲁斯老头以略带挖苦的口吻批评了这种徒具形式的自由“我们所谓自己的意志,只是上帝牵在手上使木偶行动的线索。”虽然这追求的结果令人失望,在这一系列的历练之后,俄狄浦斯也会抱怨儿孙们“从他的楷模中只接受了合他们心意的部分许可和放纵,而漏掉了约束最难以做到也最有价值的部分”。纪德接受了约束的价值,就像他一生都在反抗,却一直都在受清教教育思想的影响一样,这一点在他的作品中不乏其例。
阿莉莎向往一种更高境界的快乐,一种使热罗姆和她自己都感到绝望的绝对境界,她将死去。她认为只是为了他,她才“向往”完美。可是,只有离开他这种完美才能实现。阿莉莎也是浪子,她摆脱了一切束缚着她的东西,一切会让她感到满足,使她停住脚步,使她依恋的东西,她向往某种“她永远达不到的”绝对“……我不祈求一种不再发展的境界,不管这种境界多么令人感到幸福。我并不把天堂的快乐想象为与上帝合二为一,而是把它想象为一种无限的永无止境的接近……如果我敢冒昧玩弄一个字眼,我将说,我对那种不再进步的快乐不屑一顾。”不论是在他的美学观还是爱情观中,纪德都倾注了自己所坚持的哲学思想,他认为完美的境界是一个不断发展、相对永恒的状态,《田园交响曲》中盲女眼睛治愈之前的憧憬,那喀索斯追求的一种被遗失的初始,那喀索斯还没有爱科,亚当在创造夏娃之前还独自一人,尚未做出那个在他身上导致了新的不安的命中注定的举动时的伊甸园。
纪德一贯地真诚和独立,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的精神,这种独立与真诚则保证他永远清醒地走在追求自由与快乐的道路上,他追求自我、自由、自然的状态,而这一切必须是不断发展的、相对永恒的,就像是肉欲,一旦得到了就不再是爱情,这便是纪德的“度”。
纪德及其思想令人吃惊而又感人至深的保持着现代性和现实性。经过对心灵的长期研究,到晚年他肯定了一元论、唯物主义和无神论。作为人道主义的变体,他的作品既有深厚的传统意识,又有彻底的革新精神,以坦诚而无畏的意识表现了人类内在的伟大。

参考文献
[1]AndréGide.Leretourdel’enfantprodigue,Gallimard[M],1912.
[2]刘珂.从《窄门》到《梵蒂冈地窖》看纪德对基督教问题的批判性思考[J].国外文学,2006,(3),(总第103).
[3][法]马丹著.李建森译.纪德[M].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2,1.